这注定是一场小小的插曲而已,这是他们结婚的第六年,丈夫突然患上前列腺疾病,大病一场,自然也辞去了工作。若不是日本的保险体制完善,这一场病就足以让石井大介家倾家荡产,但他们还是举了许多债。他出了院,也只能在家养病,偶尔拖着身体出去,看着已经渐渐荒芜的田土,叹气不止,来年怎样过?他想试着下田,却只有坐倒在田埂上。于是,秦榕只能与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一起下田,撑起这个家。
他病愈后,性功能却完全丧失。每天除了农活外,似乎再没有别的兴趣了。不过,有了第一次找工作的经验,为了孩子、为了还债,他准备过一段时间,重新去找工作,况且现在正是农忙季节。
然而祸不单行,这个时候,出嫁的大姑子离了婚,搬了回来。从此,石井大介家就再也无法安宁了——
“家务活不需要那样多人,这就让我来干吧,这该死的家务活,白天晚上都干不完。石井大介是你丈夫,石井大介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吧,现在是农忙季节,你要努力啊。”大姑子说,还做了一个握拳鼓劲的姿势。
一开始,大姑子还算是客气的,只是把她的活换了,秦榕也没有特别在意,还落得一身轻闲,因为她带着女儿到田间地头去,石井大介并不让她干重活,虽然看着石井大介病刚好,她能干的都干。好在一家三口在一起,她也没有觉得特别辛苦。
迷失日本·之十 她扑向卡车(4) 然而大姑子有时会跑到田边念叨:“石井大介的病刚刚好,你要多干一点才对,你们中国人应该是很能干活的。”
大姑子不说什么倒罢了,说了,秦榕听起来就有些气。如果大姑子真为石井大介好,她又为什么不干?况且大姑子一直就是干农活的,就是一个大脚板,嫁出去时,也是在北海道的农村。
“我们让石井大介少干一点,我们一起干农活吧,家里的事让妈妈先干着,我干完了活,就去做饭菜。”秦榕说道。
大姑子听到这话一下就火了:“你这个中国女人,还没有入籍就这样,入了籍还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了。”大姑子之所以说到入籍的事,是因为石井大介病好后,秦榕催促他做这一件事了。
秦榕看着石井大介不说话了,她把气撒在了石井大介身上:“是石井大介要娶我的。”
“娶你是来干活的。”大姑子又说,“我又不需要申请入籍,你要入籍就要干活。”
“她已经干得很多了。”石井大介这才对大姑子小声说。其实,两个女人谁都没有听见,他从小就怕这个大姑子。
接着两个女人气呼呼地各向一边大步走去,大姑子向家走去,秦榕哭着跑到了山坡上。
她来到半山腰的松树丛中,在小溪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,从此,她每次被大姑子大骂之后,她都坐在这里。然而这只是她独自看彩云、花香、田野、溪水的开始,她现在还不会呆呆地读那些诗句。
石井大介在田里不时看着山坡上,她等到气消了许多才下山。
“你赶快去城里找工作吧,我们搬到城里去。”
“嗯。”石井大介哼哼说。
第二天,在秦榕的催促下,他们一家三口就准备出门了,没有想到大姑子已经守在门边。她昨晚一定在他们房间外偷听了他们说的话。
“你们走了谁来干活?你们走,我也走。”大姑子虽然这样说,却没有动,她知道像她这样的人,在城里能做什么呢?她除了干一些粗活,不能做什么了。
她推着石井大介向外走,但两人都不回答大姑子的话。
“妈妈越来越干不动活了,谁来照顾她?”
“我们安定下来,也可以把妈妈接到城里去住。”秦榕说。
如果是这样,剩下大姑子一个人在村子里孤苦伶仃的,怎么过?她感觉到危机了,也顾不了生气,上前就去拉石井大介、抱孩子,可嘴里还硬着说:“我不能让你们走,家里的活都忙不过来,你们还要怎样?”
石井大介退了两步说:“就像原来一样,我抽空来干农活。”
秦榕气不过,嘀咕着说:“但我们却不想养你,你可以去找你的夫家。”
大姑子没有听清楚,或者说没有听懂,然而她能看清楚秦榕的情绪。于是她又开骂起来了,还拿起拖把,挥舞起来,虽然没有敢打在秦榕身上,还真让秦榕吓了一跳。
他们还是在大姑子的大骂声中离开了。然而到了城里,石井大介原先干的那家料理店已经找到新的厨师了,他们得重新找。可是,哪里能那么容易找?得慢慢找。
这下,回来之后,就少不了大姑子的冷嘲热讽:“啊呀呀,怎么又回来了?是来取东西的吧,我已经联系好了搬家的车,我现在就去叫吗……”
石井大介只能低着头、红着脸、捏着手站在旁边。
秦榕听不下去了,也嘀咕着说:“你不是也回来了吗?”她指的是对方回娘家。
大姑子虽然又勃然大怒,却没有去拿拖把,而是说:“石井美惠,今天入管局的官员来了,了解你的事,我说你很刁钻。他们说大日本不需要你这种国民,让你赶快滚回中国去。”
秦榕知道对方在说谎,而且对方这一天一定都在想对付她的办法,才想到了这一招。她果然怕这个,怕入管局的官员有一天真正来了,大姑子会坏了她的事,不入籍,她认为她就永远是二等公民。她心里就一阵阵发冷,脸上也自然露出了胆怯的神色。她知道,必须忍耐着,还必须与对方搞好关系。
然而大姑子看到秦榕那样子,就摇晃着头很得意地冷笑,她更不想给秦榕好脸看,她要彻底制服对方。
秦榕不再与对方吵嘴了,在房子里或者其他地方,只要看对方迎面过来,就站在了旁边,还想找机会与对方说话、讲和。然而对方总是严肃地对待她,仿佛给了她一张好脸,她又要上房揭瓦了。于是总有话要教育她。
“国际长途电话贵,你今后就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回中国,一次十分钟。”
下一次,大姑子又进一步说:“这个家,妈妈老了,石井大介也不管用,没有人管就完了,今后就是我来管了。”
迷失日本·之十 她扑向卡车(5) 秦榕忍着,心里面说:“等我入了籍,我再给你好看的。”然而这是在自欺——人一旦忍耐的时间长了,实际上就会把忍耐完全转换成胆怯、害怕了。
不过,暗地里,她还是催促石井大介去城里找工作。他虽然去了,却一次比一次勉强,因为每去一次,回来后都遭到大姑子的冷嘲热讽,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。